引入 Intro

【引用标说明】正文里的 [1]–[11] 是参考文献编号,只给书面稿用,念稿时一律略过;文末有对应书目。

启蒙运动向人承诺过两件事情。

对外:世界是可以被理解的,人是理解的中心。对内:内心是透明的,我知道我为什么这么做。

尼采说上帝已死。“上帝"作为一切绝对价值的担保者,不存在了。但更刻薄的说法是:这位担保者其实从来没有真正兑付过——是尼采揭穿了这张支票。价值只能由人来制造。

上帝死了以后,启蒙还留着一间地下室:外面的权威没了没关系,我可以退回内心,因为"我"是透明的、理性的,我至少能为自己的生命立法。

弗洛伊德推翻了这间地下室。他没有说"我们对自己的认识不够清楚”——那还是一种谦逊。他说的是:你确信的那个自己,是错的,而且你不会发现。而且,人性里最强的驱动力不是理性,是欲望。

顺着这一点往下推,会遇到一个比尼采更麻烦的问题。尼采说"一切价值都是我们自己制造的"。可是,如果连"我们自己"都是不认识自己的,那么制造价值的那个"我们",到底是谁?

尼采的论断是规范性的:没有什么应该作为绝对的价值标准。弗洛伊德的论断是描述性的:人性之中最强的不是理性,而是欲望。看起来一个在讲价值、一个在讲事实——但它们指向同一件事:那个能为自己立法的理性主体,失去了它的抵押品。

所以我想讨论的是:在后弗洛伊德的时代,压抑欲望——是残忍,还是道德?以及,那个有资格回答这个问题的主体,还存在吗?


弗洛伊德个人介绍

西格蒙德·弗洛伊德,精神分析的创立者——我更愿意这样说他,而不是"现代心理学先驱",因为这个区分本身就是我今天要讲的内容之一。

他在思想史上真正的贡献,其实是三件事:他提出了无意识;他用性驱力解释心理动力[1];他建立了本我—自我—超我的结构[2]。但请注意,这三件事都不是他凭空发明的:在非理性这条路上,休谟[3]、叔本华[4]都曾经略有探讨;在无意识上,莱布尼茨曾经提出过类似的"微觉"[5]。

让我们从无意识出发——真正进入这个体系。


无意识

先说它不是什么。无意识不是"没有意识",也不是"想不起来"。它的本质是:某些心理内容,因为与意识不相容,被主动逐出意识之外,但并没有消失,而且这份驱逐必须被持续维持。

你忘掉的一个电话号码,想不起来,但没有人需要为此出力;而一个被压抑的想法,需要意识一直按着它。压抑不是一个动作,是一项持续的开销。

第一,无意识是被压抑的。 那些因太羞耻、太痛苦、太危险而被意识排斥的欲望或记忆,才属于无意识。既然意识在排除某些东西,那"排除"这个动作本身,为什么我们主观上不知道?弗洛伊德说,压抑是自我的动作,而这个动作本身,也可以不在意识里[6-7]。所以我们不仅看不见被排除的内容,连排除这件事都看不见。

第二,无意识的动力性。 无意识是有动力的,有一种自发想要挣脱意识的束缚的趋势。

第三,无意识的伪装。 因为直接闯关过不了意识的审查,它经过伪装才能输出——传统精神分析叫它无意识的衍生物;而这些衍生物,正是分析师用来捕捉无意识的途径:梦、失误行为、移情,以及艺术、宗教、文化形式。

先说失误行为。 一次口误里其实挤着两个意图:一个是你原本要执行的(被干扰意图),一个是来自无意识的(干扰意图)。干扰意图来自于我们的无意识经常与现实要求、道德或者法律相违背,所以不能直接表达,只有当意识的防御松懈,出现间隙的时候,才会冒出来。比如一位领导在会议开场时说:“我宣布会议闭幕。"——他原本要说的是"开幕”。失误行为是干扰意图对被干扰意图的"妥协",而不是无意识单纯的胜利。

再说梦。 梦比口误复杂,要分两层:显梦,是你醒来还记得的那些画面和情节;隐梦,是解读显梦之后得到的东西——无意识的欲望与冲突。弗洛伊德认为,梦的功能是当睡眠的守护者[8]:它让那些没被满足的愿望以一种幻想的形式得到满足,从而避免把人惊醒。所以那句著名的定义是有条件的——梦不是愿望的满足,梦是被压抑愿望的、经过伪装的满足。

有意思的是,梦里的结构跟口误相似:同样有两个意图。被干扰意图是睡眠本身,干扰意图是那些尚未满足的、来自无意识的愿望。

无意识就是这样一个东西:它由被压抑者构成,靠伪装返回,并且要求意识持续消耗能量来维持压抑。那么——它总得有个形状。这就是本我、自我、超我。


自我 本我 超我

本我只有一个字:要。它是人格最底层,是无意识最集中的地方,装的是与生俱来的原始欲望——主要是性驱力和攻击欲。它不辩论、不等待、不计算后果,它只要求立刻满足,并且在这里,互相冲突的欲望可以共存。

自我就是我们平常说的"我"。它不是天生的,是在适应社会的过程中长出来的。它有理性,承认现实,讲常识,守规则——它是三个人里唯一一个在上班的。 可怜地被夹在了本我和超我中间。它面对本我的要求,不是简单地满足或拒绝,而是要判断:这个要求,现在,能不能办。不是不满足,而是延迟满足、找合适的方式满足。

超我在自我之上,是"超越自我的那一部分",是我们把家庭和社会的道德权威内化之后形成的理想人格。弗洛伊德认为它是俄狄浦斯情结的继承者[2]——你放弃了那个欲望,然后把那个禁止你的人,变成了你自己的标准。

如果我们只是简单地把超我看做一种 高尚的 道德人格,就大错特错了。下面这三点,是我读出来的。

第一,超我比本我更残忍[9]。本我只要求满足,而且你知道本我想要什么。超我连你想都不允许——它惩罚的往往不是行为,而是欲望本身。一个人会为一件从未做过的事感到罪恶,这件事只有超我能解释。

第二,超我大部分是无意识的。 反抗的前提是我们能听见对手在说什么,你听不到它的判决依据,你只感到内疚。上一段我们说,被排除的内容和排除的动作都不在意识里;现在这个结论我们可以引申一下,评判什么是应该被排除的内容的法官本身也不在意识里。

第三,自我在三面受敌。 下面是本我拽它,上面是超我审判它,外面是现实压它。弗洛伊德说,本我和自我的关系有点像马和骑手——关键不在于马有多野,而在于自我的力气本来就从本我那里借来[2]。骑手能正常指挥的时候,我们说他精神健康;马把骑手拖着走向他不想去的地方,那就是精神疾病。

现在回到开头提出的那个问题:创造价值的那个"我们",究竟是谁?

答案似乎是自我。但弗洛伊德的回答更残酷:自我不是自己家里的主人[10]。(das Ich ist nicht Herr im eigenen Hause)


理性人之死 & 欲望的解放

弗洛伊德的意思不是"我们有时候不太理性"。他说的是:最强大的力量是原始欲望,而理性只是在不断应对这些欲望。 理性被从"主人"的位置上撤了下来,自我变成了一个不停处理麻烦的部门。

但更值得注意的,是这个论断为什么能被大量相信。

他拿的是分析案例,他说这是科学发现。科学不是一种观点,科学是那个时代最有权威的说话方式。等于是理性自己最高的那个成就,被他借过来,用来宣布理性坐不稳那个位置。

所以弗洛伊德以一种奇特的方式完成了他的颠覆:他用一场看似理性的行动,杀死了"理性人"。

刘擎把这个判决讲成:理性在人的位置中不再有权威,于是"理性人"已死[11]。 而我希望大家从另一个更根本的角度去看:理性的来源。

我们刚才讲到本我、自我和超我,理性处于这三者中的哪一个?当本我产生一个欲望的时候,它会输出给自我去干这件事情;而超我输出了与欲望相反的趋势给自我——我把它概括成一句话:超我是立法者,自我是超我的执行者。自我的调和作用开始发挥,而这便是我们过去所说的理性。所以理性是自我为了调和本我和超我的矛盾产生的一种手段,一种工具。请注意它的出生顺序:它在欲望之后才出现。而更要紧的是,它的力气也是从本我那里借来的——一个靠被治理者供给力量的部门,当不了被治理者的主人。

再更深一步,为什么我们要调和这些矛盾?我们出生之前社会就形成了,我们需要融入这个社会,如果自我不去压抑本我的欲望,我们就不会被社会所接受。说的残酷一点:理性是文明的入场券。只有当我们学会用理性去压抑欲望,才是一个文明的个体。

在刘擎那一章里,欲望的解放首先是话语权的解放[11]:在思想界我们可以公开谈论它,在文学、艺术、影视中我们可以公开表现它。这是评价的翻转,不是结构的翻转。这也意味着我们并不是知道了欲望作用的机理,就可以控制欲望、控制本我;也不意味着我们可以向超我申诉,问它为什么这么做。

那我们在这个后欲望解放时代,是如何对待欲望的呢?我认为应该用 处理 这个词来形容:它既不是管理,也不是满足——满足欲望,其实是管理欲望最简单的一种手段。我们把压抑欲望转变为了三种事情:治疗、规制、消费。

何为治疗?拿心理咨询举例子,过去我们向神父忏悔自己因为欲望所犯下的罪行,现在我们向咨询师倾诉无法控制自己的欲望,事情从道德问题变成了健康问题。我们被理解了,但是我们被心理学翻译成了一种病症,只有这样才能解决问题,但我们也变成了"这类病人"——我们越申诉自己没有错,这种申诉本身也变成了一种病症。

什么是规制?它指的是我们用外在的规则和系统来约束欲望,而不是像以前一样用道德约束。它不会询问我们真的想要什么,省去了我们不想暴露自己欲望的羞耻,但是我们不能拆除一个流程的规则:当我们向平台申诉,只有我们的案例会得到解决,而非制度本身的变革。

什么是消费?欲望被正当化之后,我们固然可以通过购买商品来满足自己的某些欲望,那么其中就有引导、定价——满足欲望本身就成为了广告的一种。消费给了我们选择用什么满足的权利,但当我们想表达不想要什么的时候,只能通过不买、退款、差评来反对,并不能直接表达自己的观点。

不难发现,我们上述三点一直都围绕 申诉权 展开。而我们申诉的是什么?我们申诉的对象不是一次对于欲望的审判,而是谁有资格审判?

让我们回到最开始关于压抑欲望是否残忍的问题上:它假定了三个事实。第一,冲突发生的那一刻,我们有得选;第二,这里的"我们"是自主的,是有选择权利的;第三,对于什么是道德、什么是不道德,有一个明确的度量标准。

不难发现,这三点都站不住脚。

第一,没有那一刻。 超我给出的压抑指示无时无刻不在发生,我们并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压抑过;说"我们选择是否压抑它",就好像说"我要让心跳加快一点"——压抑是一种常态。

第二,没有那个自主的"我们"。 前面已经说过:自我不是自己家里的主人——下面被本我拽着,上面被超我审判着,它不是一个能站在事外做决定的主体。

第三,也没有那把尺子。 如果理性是调和的产物,那么所谓道德是什么?我认为:道德是超我行为的具体化——超我的工作方式不是给我们完整的逻辑链条,而是把内疚和懊悔直接塞进自我之中。

那么在道德还是残忍这个问题之中,既然道德本身的标准无法立足,区分点就变成了这份内疚能否被表达,也就是 压抑本身是否能被讨论 。如果这种压抑可以被思考,被讨论,被意识到,那么它是道德的;如果不能,它就是残忍的。

欲望不是被解放了吗?羞耻不是没了吗?这句话是对的,但它发生在文化层面,发生在思想界层面:我们的确可以大大方方谈欲望了,但我们也说了——结构并没有翻转,压抑依旧存在 。如果欲望被彻底解放了,我们这场演讲的一半就白讲了,弗洛伊德的半本书也白写了。

而压抑,被交给了我们上面说的三种受理:治疗、规制、消费。我们申诉的一直是 谁有资格审判我? 但我们既没有罪名,也没有立法的人;而且,我们用来问"凭什么"的那套语言,也是超我交给我们的。


不科学性 & 现状

精神分析的不科学性主要体现在样本不足和不可证伪这两方面。样本不足是过去只有富人才能接受精神分析,所以案例的来源没有普遍性。

这个理论没办法被证伪。

什么叫可证伪?按照波普尔的定义:就是一个科学理论必须有可能被事实推翻。

拿口误来说:

  • 说错话 → “无意识干扰意图返回。”

  • 没说错 → “防御成功,压抑有效。”

  • 忘记某事 → “不想做,被压抑。”

  • 记得很清楚 → “过度补偿。”

你看,正反两种情况都成了证据。一个永远不会错的理论,其实也就没有说中任何东西。所以有人评价得很刻薄:从科学的角度看,弗洛伊德既不正确,也不错误——因为他根本不是科学,他只是一套披着科学外衣的解释方法。

不可证伪,是用来划界的,不是用来定罪的。 它划定的是"哪些说法属于经验科学",而不是"哪些说法没有价值"。也有人这样说:精神分析是有解释力的,能给人真实的洞见——它只是不属于经验科学那一类。

所以我们真正该问的不是"它科学吗",而是:那它是什么?

我的答案是:它不是一门科学,它是一门解读。

精神分析的本质,就是把患者口中讲出的碎片,转化成一系列的象征意义,再通过这些象征意义回溯构建一个患者的心境,从而找到病因。

在科学的地盘上,“不能预测"就是失败;而在文化的地盘上,人想要的从来不是预测,是理解。我们不需要一个理论来告诉我们明天会干什么,我们需要一个说法,来让已经发生的事变得讲得通。


自处

那在这种不能申诉的形势之下,我们就没有"自处"的方法了吗?

不,我们还是有方法的。自处不是选择是否压抑,而是选择将 压抑从感受转化成可表达的语言 ,只有能表达的压抑才能被讨论,只有能被讨论的压抑才能从无意识转化成有意识,才能让我们直面创伤,而这,正是 精神分析的意义。


结语

我们往往以为我们经历了一生,大部分时候,我们是在给这一辈子写一个能说出口的版本。有的删掉、忘记、绕开、咽回去,有些轻易,有些要花很大的精力——我们知道它在哪里,我们也知道不能说。但这些不能说的,依然留存在我们身上。我们身上的病症,我们的固执、我们的恐惧、我们的柔软,都是有原因的,是我们为了自己生存,重新改写的地方。精神分析给了我们阅读这些无声之处的手段,让我们把这些活着的痕迹谱写。我们永远不能成为驾驭自己的船长,但我们还能看到这些故事,我们还能往前探索。

探索未知之境

Into the Unknown


参考文献

[1] FREUD S. Three essays on the theory of sexuality[M]//The Standard Edition of the Complete Psychological Works of Sigmund Freud: Vol. 7. London: Hogarth Press, 1953: 123-243.

[2] 弗洛伊德. 自我与本我[M]. 林尘, 张唤民, 陈伟奇, 译. 上海: 上海译文出版社, 2011.

[3] 休谟. 人性论[M]. 关文运, 译. 北京: 商务印书馆, 1980.

[4] 叔本华. 作为意志和表象的世界[M]. 石冲白, 译. 北京: 商务印书馆, 1982.

[5] 莱布尼茨. 人类理智新论[M]. 陈修斋, 译. 北京: 商务印书馆, 1982.

[6] FREUD S. Repression[M]//The Standard Edition of the Complete Psychological Works of Sigmund Freud: Vol. 14. London: Hogarth Press, 1957: 141-158.

[7] FREUD A. The ego and the mechanisms of defence[M]. London: Hogarth Press, 1937.

[8] 弗洛伊德. 精神分析引论[M]. 徐胤, 译. 杭州: 浙江文艺出版社, 2016.

[9] FREUD S. Mourning and melancholia[M]//The Standard Edition of the Complete Psychological Works of Sigmund Freud: Vol. 14. London: Hogarth Press, 1957: 237-258.

[10] FREUD S. A difficulty in psycho-analysis[M]//The Standard Edition of the Complete Psychological Works of Sigmund Freud: Vol. 17. London: Hogarth Press, 1955: 137-144.

[11] 刘擎. 刘擎西方现代思想讲义[M]. 北京: 新星出版社, 2021.

正文引用采用顺序编码制(GB/T 7714—2015)。[1][6][7][9][10] 为外文文献(弗洛伊德标准版/安娜·弗洛伊德英文原著),国内无通行中文单行本;若需中文译文,可改引《弗洛伊德文集》(车文博主编,长春出版社,2004)所收篇目,卷次以文集目录为准。